【全职高手/周叶】此去经年(一发完结)

千和安:

周末作业好多_(:3 」∠)_


作死写个短篇治愈自己www


……咦、那个啥……等等……


只有我觉得这个是治愈吗_(:3 」∠)_?!








【此去经年】


 


 


0、


 


周家后院的梅树已经三年没有开花过了。


 


这一株梅树是周夫人生前所种,生性爱梅的女子觉得后院空旷,便打算多种几株梅树来,也好打发相夫教子之外的闲暇时光,未曾料到的是第一株梅树生得过于茁壮,虽然不高,枝桠却密密地伸展开去,几乎铺满了大半个后院。周夫人觉得这是种天意,便打消了种片小梅林的念头,一心一意地栽培起这一株来。


 


第一年冬天,这株梅树就开满了白色的花,那时候周泽楷还很小,几乎没有什么记忆,唯一记得的是后院白皑皑的一片,分不出是雪还是梅花,只有弥漫全院却也并不刺鼻的清香告诉他,是梅花开了。


 


也因此,他学会的第一句诗居然是“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周泽楷站在树下断断续续地小声嘀咕这句诗,而后一朵花掉在了他的头上。


 


过了几年,等周泽楷稍微记事的那个冬天,周夫人因病去世,小小的孩子只记得母亲喜欢梅花,便踮着脚从伸展最远也压得最矮的枝桠上摘了几朵,偷偷塞进了母亲的手心。


 


服丧三年居于外,梅花不开。


 


 


 


1、


 


三年的时间不算长,可也不短,脱去丧服的周泽楷已经是个十岁的孩子,眉目初步褪去了稚气,已经粗看得出日后清俊磊落的模样。


 


后院的梅树仍然在,三年过去,好像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过,枝桠上堆着厚厚的雪,远看倒是有些像开满了花。


 


雪已经停了,周泽楷踏着松软的雪走到梅树前,仰起头看了看,忽然心里升起爬树登高的念头。


 


先且不管这个念头是怎么产生的——毕竟小孩子的心性总是爱玩,即使周泽楷是个寡言到当初被父母以为是哑巴的孩子也不例外——总之结果是,一向不让人操心的周泽楷,居然扶着树枝踩着树干开始试图向上爬了。


 


从小时候起专注力就比一般的孩子惊人得多,周泽楷爬得很专心,他看准了树上的一处地方,爬到那里掸干净雪,刚好够让他舒舒服服地躺着。


 


然而那时候的周泽楷,心里并没有“雪天爬树危险勿来”这件本应知道的常识。


 


不知是哪一步踏错了,脚下一滑,身体就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倏地向下一歪,本应抓住上方枝条的手也滑了一下,周泽楷只来得及在心里叫了一声不好,就整个人从树上向下坠去。


 


……


 


背部撞到的并不是冰凉的雪和坚硬的地面,而是比那更为柔软的感觉,一双手臂伸来,牢牢地环住了他的腰。


 


身侧有白色的衣袖翻飞,甚至隐约看见几缕黑色的长发,环住腰的手臂白而清瘦,那颜色几乎不像是人该有的肤色。


 


“悠着点啊,小家伙,想吓死哥啊?”


 


头顶有个声音响起来,懒散却清亮,听在周泽楷耳里很熨帖,居然没有半点遇见生人惯有的羞涩和拘束。


 


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人抱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刚一落地就急着挣开,那人也没说什么,很坦然地把手一松,任周泽楷跳到地面往前跑了一步,又回过头来看自己,被打量注视也丝毫不介意,大大方方又松松散散地站在原地。


 


那人身形清瘦,乌发垂垂散落在腰间,眼睛是通透的琥珀色,右眼角下点着一朵白底红边的梅花图案,唇角勾起的弧度似笑未笑。他只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衣,看起来显得分外单薄,站在雪地里让人担心会不会被冻得生病,更让人惊讶的是,他没有穿鞋子,就赤着脚踩在雪里,左脚脚踝上用红绳系着一块环形的玉。


 


——简直像,仙人。


 


这是周泽楷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他怔怔地看着对方半晌,才想起来道谢。


 


“没啥可道谢的啊,让你从我身上摔下去就枉费我修成人形了。”那人摆了摆手,十分大方,“你叫什么来着……小周?我是叶修。”


 


“……您是?”周泽楷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当然不是在问对方的名字,他有些惊疑叶修的身份,却不敢贸然说出来。


 


叶修歪了歪头,踏着雪走到梅树面前,踩过的雪地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他伸手抚了抚树干,指尖微微泛起了光,及腰的长发和宽大的衣袖无风自动。顷刻间,整棵梅树的枝桠上,梅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开来,满满的几乎压弯了枝条,清香再一次满溢后院,与周泽楷唯一的记忆分毫不差。


 


“梅花开了!”


 


“真的!梅花开了啊!”


 


“看呐!夫人的梅树……”


 


途径后院的丫鬟们都被吓了一跳,开心地嚷嚷起来,甚至放下了手里的活儿纷纷跑出后院来赏梅——周夫人心地善良,不少丫鬟家里都从她手里收过周家的接济,因此周夫人死后,下人们对这株夫人喜爱的梅树也一如既往地照料,如今三年之后终于开花,如何不惊喜?


 


周泽楷瞪大了眼睛看向叶修,正对上叶修低头看着他,那目光笑吟吟的。


 


“简单说吧,哥是梅花妖,就是怪力乱神那个梅花妖。”


 


 


 


2、


 


周泽楷坐在梅树下看书,叶修坐在周泽楷旁边跟着看。


 


整个家只有周泽楷看得见叶修,有时候叶修也会跟着周泽楷钻进屋子待待,但多数时候他都习惯于待在室外,在整个后院东捣鼓西捣鼓,到好像成了这个后院的管理者。


 


如今天放晴了,雪也化了,虽然还有些冷,但空气却很清冽,周泽楷在屋子里被过多的温暖弄得几乎昏昏欲睡,就拿着本书跑到屋外去读。叶修那时候正蹲在后院里某个角落,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见周泽楷来了就打了声招呼,周泽楷笑着点点头,走到梅树旁坐下,没过一会儿叶修就挪了过来,扬言想看看周泽楷都读什么书。


 


实际上周泽楷很怀疑叶修真的在认真看,因为对方的样子实在是太漫不经心了,甚至有时候周泽楷要回屋了起身一看,叶修正靠着那棵梅树睡得人事不知呢。


 


虽然是梅花妖,但叶修却很懂得在周泽楷读书的时候保持安静,可这次他盯着周泽楷手里的书看了半晌,居然轻轻地念出了声: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啊。”


 


周泽楷有点惊讶地转头看了梅花妖一眼。


 


“没什么,就觉得凡人挺不可思议的。”叶修耸了耸肩膀。


 


“……为什么?”


 


“太复杂了,哥是见过不少凡人,能知道他们大概都怎么想,为什么那么想,可是体会不了……也许永远都理解不了。”叶修把头一仰,向后一靠,盯着满枝桠的梅花嘀咕,“有时候觉得凡人挺麻烦,有时候又觉得这样挺有趣的,你们寿命那么短还要这么折腾。”


 


“……因为,短。”


 


“嗯?”


 


“不是折腾……”


 


知道周泽楷不擅言辞,能说出这几个字已经是极限,叶修捞着这仅有的七个字思忖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开口:“因为凡人寿命短,所以才要活得麻烦又有趣……小周你是这意思么?”


 


周泽楷点了点头。


 


“嗯……有道理啊,有意思,哥欣赏你。”叶修转转眼珠子,伸手捏了捏周泽楷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手感柔软,心情大好。


 


妖的手指触感像是暖玉,滑而温和,周泽楷觉得很舒服,忍不住看着叶修笑了。结果叶修被周泽楷笑得一个激灵收了手回去,往树上一靠闭目养神。


 


——有没有写梅的呢?


 


盯着梅花妖白皙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周泽楷这样想着,视线就落回书上,一页一页翻着找,终于找到之后他读了读,觉得自己似懂非懂。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闭目养神的叶修听见了,把右眼睁开一条缝看了看周泽楷——小孩子一脸认真地慢慢读着这首诗,表情半是新鲜半是不解,黑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大概是在拼命思考这首诗的意思。


 


这诗不懂不要紧。叶修想,心安理得又闭上了眼睛。


 


因为连他这样修炼多年的梅花妖都不懂。


 


 


 


3、


 


“哥觉得哥有必要赞赏一下凡人的折腾。”


 


把梅花饼塞进嘴里咀嚼吞下肚之后,叶修这样煞有介事地表示着。


 


周泽楷看着不请自来从窗户直接钻进来拈了块点心就吃的叶修,默默地把糕点盘往叶修的方向推了推,又去把门关上,免得被人看到梅花饼悬浮在空中还一点点消失,那就要引起大骚动了。


 


毕竟周泽楷的父亲常年在外经商,他年纪虽小却性子沉稳,渐渐地也担起不少当家的事务。周泽楷不擅言辞,但胜在心思敏锐,字也练得漂亮,处理一些文书事务很有一套。最初下人们还当他是小少爷而只是疼爱,现在望向周泽楷的目光已经带上了些许敬重,那是对未来当家的期许。


 


“小周,这个叫什么?”叶修举着块梅花饼问。


 


“梅花饼。”周泽楷如实相告,然后看着梅花妖的表情瞬间怪异了起来,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名不副实啊。”叶修盯着手里的糕点,最后下了这么个结论,“材料没有梅花,样子也不像梅花……哥的花有这么蠢么?不过好吃倒是好吃,就是名字败笔。”


 


即使是花妖也要顺应花开时节,现在不是冬天,叶修就没法再像冬天一样变戏法似的凭空拈来梅花,这让他有些纠结。


 


周泽楷噗嗤一声笑了:“嗯。”


 


“啧……这种地方,感觉凡人厉害多了,确实比不上啊。”


 


“会吗?”


 


“会啊,万物生灵之中,哥只见过两类对吃这件事特别执着的。一个是你们凡人,一个是天上那堆神仙,但要我说,神仙也未必比得过你们,反正我没见过他们吃梅花糕。”叶修耸了耸肩膀,歪着头一脸惋惜,然后就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糕点也塞进了嘴巴里,酥皮和饼渣掉了一手,还粘在下巴上不少。


 


叶修和怪谈异志中出现的妖都很不一样,他似乎是被周泽楷的话挑起了兴趣,从那天起开始煞有介事地了解起了凡人,吃东西读书还跟着上街采买,让周泽楷帮着把一头黑发规规矩矩绾在脑后结果又嫌弃头皮被扯得生疼,甚至还爬到周泽楷床上睡了几天,扬言要体验人类恢复精力的过程。


 


如此种种,大大小小,麻烦事不多也不算少,但周泽楷并不讨厌,相反的他甚至有些感激叶修的存在——如果不是叶修,一个人住在家里的周泽楷未免有些寂寞。但现在至少有个梅花妖每天和他说话,陪他看书陪他玩。偶尔他们也聊聊天,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叶修讲,周泽楷听,叶修讲故事的嗓音有种温润的味道,虽然最后常常急转直下成了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结局,过后细想想却又在理。


 


坊间故事大多说妖都是骗人害人的,总有道士来做法威风凛凛地收妖。周泽楷曾经担心过叶修跟着自己上街会不会也被道士发现捉走,叶修听了只是轻笑一声,第二天跟着周泽楷上街时,绕着道士打扮的人转了好几圈,做鬼脸吐舌头,嘲讽对方脸上雀斑还没褪干净,又伸手拆了人家绾好的头发,一点也没被发现。


 


“凡人分道行,妖当然也分高下,哥这样的哪是能被人轻易发现的?真要能发现我的,又肯定不会收我。”叶修撩了撩那小道士的头发,轻轻巧巧地冲瞪大眼睛的周泽楷解释,“看见妖就嚷着要收了去,那都是不懂事的。其实你挺了不起,没因为我是妖就大惊小怪。”


 


周泽楷愣了一下,想了想,轻声解释:“叶修不害人。”


 


“当然不了,没事干嘛去害人,你们又没欠我们什么,虽然有时候实在是挺蠢的,可又一想,你们的寿命那么短,就觉得你们蠢得也情有可原了。”叶修笑着伸出手,啪地弹了一下周泽楷的额头,“凡人哪有时间慢慢想对和错,你们这样就很好。”


 


好像说得也没错,可周泽楷总觉得心里有点闷闷的,他隐约觉得叶修的话哪里不对,可他现下却想不出什么话能够反驳。


 


他活的时间还太短,叶修呢?


 


 


 


4、


 


梅雨时节,天气潮湿。


 


叶修进门来的时候仍然干干爽爽的,一点不像是被雨淋了的样子,只是身上卷着些雨中泥土的气息,淡淡的,却很好闻。


 


周泽楷坐在桌前核着账目,账本堆了老高,算盘在一旁却不常被用到——周泽楷记性极好,心算又快且准,绝大多数的账目他只要口算即可,速度比三下五除二地打算盘快上许多。也因此他核对账目相当快,只花其他人一半的工夫就成。


 


知道周泽楷不需要算盘,叶修伸手把这个串着许多圆黑珠子的框子拿走,噼里啪啦拨拉着玩。他不会珠算,周泽楷曾经试着教过他,结果叶修听来听去觉得无聊,干脆把算盘当成听响的玩意儿胡乱拨弄,周泽楷也只有听之任之,眼看着梅花妖像个拿到新鲜玩具的小孩儿一样把珠子弄得哗啦作响。


 


也许因为叶修是妖,而妖和人总是不同的,因此周泽楷时常觉得叶修身上总带着些洗脱不去的孩童稚气,率性又自然。


 


可另一方面,他已经从懵懂的孩子长成一个清俊的少年,叶修对待他的态度却和初见时毫无二致,依旧心情上来就捏他脸玩,还抱怨褪去婴儿肥的脸没有小时候柔软,弄得周泽楷哭笑不得。


 


眼睛看久了账本还是累,周泽楷放下笔,闭着眼睛伸手掐了掐睛明穴。叶修见了,放下算盘过去,一手一边帮周泽楷揉太阳穴。


 


“歇会儿呗,心里有事就跟哥聊聊。”叶修淡淡地说。


 


周泽楷已经不意外对方能知道自己有心事了,他沉默着没说话,叶修也不催,手指轻按着太阳穴,打着圈儿揉着。


 


过了一会儿,周泽楷轻轻叹了口气:“将来……”


 


“嗯?”


 


“父亲说,进士,做官……”


 


“你不想。”


 


周泽楷点头:“……经商,很好。”


 


“哥也觉得挺好的啊,你看你算账算得多顺溜,比外面那些个做生意的清楚多了。”叶修把手往下一挪,直接一左一右捧起了周泽楷的脸,把对方的脸往上一扳,对上自己低着头的视线,“而且小周你人厚道,这一行名声最重要了,你也不傻,不会真作亏本买卖,怎么想你都是这块料啊……你们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行行出……反正哥觉得你这行能出来。”


 


“状元。”周泽楷忍不住笑了。


 


“诶对,状元。所以你看有什么可烦的?这事儿不是挺简单的么。”


 


周泽楷摇了摇头:“父亲不想……”


 


周泽楷的父亲原本是因为贫穷才不得已经商,不料在这一行大获成功,便赚足了富裕的家底,给了周泽楷衣食无忧的生活,同时也将金榜题名的希望寄托在唯一的儿子身上。可周泽楷青出于蓝,非但继承了父亲的经商天分,算账也是一把好手,即使让他白手起家,三年五载未必不会发达。如今父亲听到儿子居然想走经商这条被轻视的路,自然大为光火,父子俩之间第一次有了分歧,谁也不想让步。


 


“因为士农工商?”叶修挑眉。


 


“……嗯。”


 


“不意外。”叶修收了手,径自到一边的凳子上团着腿坐下,白衣下摆敞开露出小腿,左脚踝上碧色的玉透着温润的色泽,“为人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受人尊敬,这样他们放心,而且也好对老祖宗有个交代……这个就是所谓的人之常情?”


 


“嗯……”周泽楷一直觉得叶修很奇特,他似乎把凡人看得很透,却又对许多凡人的东西都充满了兴趣,这两种状态矛盾地存在叶修身上,却又毫无违和。


 


“但是你想经商对吧,而且你也适合,那哥觉得这就是个好选择,不和你父亲聊聊么?”


 


“……”周泽楷轻轻摇头。


 


“好吧,你们那什么不孝有三?第二个什么来着……对对,不养父母?但是小周你完全赚得起养家的钱吧,不一定非得当官拿俸禄才是养家啊。”叶修歪了一下脑袋,眼神淡淡的,“不当官的人多了去了,合着他们都不是孝子?小周你哪都好,就是有的时候把自己憋得太死……你说你何必,顺着心意活法不就很好?”


 


周泽楷被叶修难得的长篇大论噎得一愣一愣,眨了眨眼努力地消化着。


 


“退一步讲,你父亲很疼你,他也只是希望你过得好,如果他知道你真心实意喜欢经商也擅长,他不会不让步的。这叫什么,你们那个……对,父母心?”


 


挺奇特的,凡人的将来,却和梅花妖商量,而且他居然被梅花妖说动了。


 


“而且私心来讲,小周你过得高兴,哥也比较开心啊。”叶修说这话的语气还是懒懒散散的,目光却很真挚,周泽楷撞上对方琥珀色的视线,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5、


 


“小周啊。”


 


“嗯?”


 


“哥和你认识多久了?”


 


“嗯……”周泽楷算了一下,“……八年。”


 


叶修有点意外:“这么短?”


 


“……”周泽楷默默地摇头,八年对于他而言可一点也不短。


 


“凡人变得可真快啊。”叶修慨叹,伸手戳了戳周泽楷的脸,“才八年,小周你个子就变成两个你,居然现在比哥都高……难怪你们寿命短呢,你们长得快啊。哥从当初的样子修炼成现在的人形,那花的时间可多了去了。”


 


周泽楷转过头打量叶修,好奇地想象一个小一号的叶修儿童,想着想着觉得是个挺可爱的孩子模样,就轻轻笑了。


 


“但是很奇怪啊,怎么觉得这八年很长似的……”叶修嘀咕着,脸上难得地出现了迷茫的神情,“感觉比哥至今为止活过的日子都长,小周你知道为什么么?”


 


周泽楷诚实地摇了摇头,又努力想想,试探着开口:“……人?”


 


叶修错愕地瞪大了眼睛,使劲眨巴了几下:“不会吧?”


 


“不会。”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也没意义。”叶修很快就放下了这个问题,舒舒服服地向后靠在梅树树干上,手臂向上伸了伸,满足地轻叹了一声,“但是这八年,挺开心的呢,比哥预料的要开心多了。”


 


“小周,凡人比想象中的还要有趣呢,好好珍惜啊。”


 


周泽楷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叶修却已经自顾自地阖起眼睛养神,过了一阵子,头一歪,整个人就靠到了周泽楷肩膀上——叶修经常睡着睡着就靠在周泽楷身上,曾经还会抱怨自己脖子疼,可如今周泽楷的身高超过叶修,叶修就能恰好靠在肩膀上,是相当舒服的一个姿势。


 


缎子一样的黑发散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周泽楷一时看得出了神,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拈起对方的一缕长发,捻动着打了个旋儿,又急忙松手,生怕被发现。


 


叶修没有醒,看来是真的睡熟了,在那么短的时间里。


 


周泽楷心下忽然掠过一丝不安。


 


叶修好像变得越来越嗜睡了。


 


他想珍惜,可是他该怎么珍惜?


 


 


 


6、


 


夜凉如水。


 


周泽楷早已睡下,叶修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耍赖皮地留在屋子里,而是坐在梅树最大的枝桠上,手抚着树干,神情几乎称得上是严峻的。


 


“哥还真是第一次见这种命数,弱冠之年,命中唯一一劫,渡得过则一生平安,心想事成,不得过则魂飞魄散……是那帮神仙又信手乱添的吧?”叶修轻叹,“看凡人的魂魄转世轮回看腻了,就索性出新招?所以哥才只想得道不想成仙。”


 


整棵梅树周身发出淡淡的微光,只一瞬又黯淡下去。


 


“啧,已经用了九成力,居然还是阻止不了这个劫数……难道非得赌一把么。”叶修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已经呈现半透明的模样了,指尖甚至变回了梅树枝。


 


白天他用仅剩的法力维持自己的人形,到了夜晚却再也舍不得多花一分力气,他还没有成功,只怪他察觉周泽楷不同寻常的命数太晚。


 


他还剩下唯一的办法,可他迟迟下不了决心。


 


“感觉哥越来越像个凡人了啊。”叶修垂下眼帘,轻笑一声,“好像……这是叫留恋?”


 


他想继续陪着周泽楷看书,看着对方算账,他则在一旁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他想仍旧常常从窗子钻进周泽楷的房间里,毫不客气地捞起水果糕点就往嘴里塞,而周泽楷只是无奈又包容地看着他;他还想看着周泽楷变成经商这一行的“状元”,看着周泽楷最终也能让他的父亲放下心来;又或者,他可以看着周泽楷像任何一个凡人男子一样,娶一房夫人,生一个或两个或更多孩子,最好他们也是爱梅的,自己可以让梅树每个冬天开最长久最灿烂的花,他们会在树下赏梅,他就坐在梅树最大的枝桠上,静静笑着看他们。


 


但是再不下定决心的话,这些都不会有,甚至作为凡人的周泽楷都会被剥夺转世轮回的权利。只要能成功,至多,周泽楷往后的人生里会少一个梅花妖罢了。


 


凡人寿命何其短暂,他们却又过得何其精彩,忘记,应当是凡人最擅长的。


 


——就这样吧。


 


——毕竟,他作为妖所活过的漫长岁月,其色彩竟抵不过这短短八年。


 


妖类行事,素来凭心。


 


叶修从枝桠上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口中轻喃起咒术口诀。整棵梅树瞬间发出了莹白的光,在深夜时分也将后院照耀得如同白昼。


 


“……天地玄黄,阴阳之糅,化浊气为清,取六脉之御……”


 


妖不能更改人类的命数星盘,那么就把那一劫的轨迹从周泽楷的命数上移开,强行转移星象,付出的代价简单极了——那原本的劫数,就由施术者来承受。


 


“以参者之名,以视者之言,二者经天,星移斗转……”


 


会后悔吗?后悔,因为没有更早察觉,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甚至只能将一切赌在最后的手段上。转移星象,是神仙禁止修炼的咒术,叶修是妖,反而不受束缚。


 


“……五行倒转,乾坤颠覆,四象乱其位,于初开混沌之时重生!”


 


照亮整个后院的光在一瞬间聚集起来,化为直冲云霄的一道光柱。叶修再也站立不住,扶着树干堪堪蹲下身去,周身传来的疼痛让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撕裂开来,不久后,他便见一道凌厉的雷火从空中劈下,直向他打来。


 


成功了啊。叶修在心里笑了一下,他已经提不起力气在脸上扯出笑容了。


 


一次就能成功,哥果然是个天才。


 


“叶修——!!!!!!”


 


是有人叫自己?谁?小周吗?


 


来不及思考太多,叶修堪堪将头转了个方向,那之后,他再也没有任何知觉。


 


 


 


7、


 


周泽楷是在睡梦中突然醒来的,似乎是做了什么非常不好的噩梦,他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心脏咚咚跳个不停。


 


有些睡不着,他坐起身,打算去倒一杯水喝,却被窗外的景象夺去了视线。


 


那棵梅树竟然周身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叶修竟然站在梅树上,及腰的黑发无风自动,纷纷乱乱扬在脑后。


 


心脏忽然停跳了一拍。


 


周泽楷顾不得许多,随手抓了件衣服披上就急忙跑向后院。


 


跑得近了他便看清楚了——叶修似乎是在念着什么咒语,极其专心,竟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而整棵梅树的光芒也越来越耀眼,此刻已经像是正午的日光一般。


 


可整个家里竟然无人察觉丝毫异状——除了他。


 


“叶修……叶修!叶修!!!”没由来的,周泽楷心慌起来,那道清瘦的身影简直像是要被这强烈的光芒吞噬一样,可无论他怎么呼喊,叶修都毫无反应。


 


最终,那些光芒汇聚成直指长空的利剑,而叶修站立不稳蹲下身去,一张脸上分明全是痛苦。


 


重新暗下去的后院,没过多久又马上被照亮,周泽楷看到空中极凌厉的雷火劈下,直冲叶修而来。


 


他那一瞬间拼了全力跑向梅树,他想阻止那道雷火,哪怕是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也没关系,只要叶修不受伤就好。


 


然而他来不及。


 


他只看得到叶修似乎把脸转向他,似乎还笑了笑。


 


接着叶修就仿佛被打散的沙砾一样,从发梢和指尖开始,飞快地崩裂开来,四散的白色光点很快各自消失在空气中,一丝一毫叶修曾经存在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而那整棵梅树也被雷火劈中,转瞬之间,曾经覆盖整个后院的枝桠纷纷化为焦土,只留下一棵焦黑的树干。


 


这是劫数。周泽楷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劫数,他只是不想与命中之劫相争,命数自有命数之理,如果当真活不过弱冠之年,那么在那之前尽全力安顿好身后事,让父亲能衣食无忧颐养天年,这就是周泽楷努力去做的事情。


 


可叶修却打破了他的劫数。


 


周泽楷从未感觉胸口被这么重地压迫过,重得让他连哭泣都流不出眼泪,他为什么没有更早地察觉,为什么不去仔细想想叶修越来越嗜睡的原因,为什么……


 


……为什么,竟然打算把自己的心思瞒到最后。


 


周泽楷跌跌撞撞地走向那株已经被烧焦的树干,他只想摸一摸那棵树,那是叶修曾经存在的唯一证明。


 


脚似乎踩到了什么,周泽楷愣了一下,蹲下身去摸索着捡起来,竟然是叶修往常拴在左脚踝上的碧玉。


 


——这算是唯一的念想吗?


 


失去主人的碧玉触手微凉,再无暖意,周泽楷想起梅花妖温润而暖的手,终于是攥着那块玉,在树下泣不成声。


 


 


 


8、


 


谁都知道,周泽楷不娶妻。


 


媒婆不知跑了周家多少次,父亲也不知多少次叹息,但周泽楷却用罕有的坚持对此表达了回绝。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努力经营,把周家的招牌打得越来越响亮,把父亲照顾得无微不至,却只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只字不提,几乎接近漠不关心的状态。


 


唯有一次,父亲几乎老泪纵横地问周泽楷为何迟迟不娶妻生子,他也好作为祖父尽早抱上孙子享受天伦之乐。周泽楷沉默了很久,只说:


 


“……已逝。”


 


于是父亲也沉默了,他在周夫人去世后同样未曾续弦,该说这一点上,周泽楷与父亲如出一辙。


 


于是就这样,一年又一年过去,周泽楷已年近而立,来说媒的人终究是少了,父亲也不再像当初那么坚持,只是常常叹息。


 


后院那棵被烧焦的梅树在周泽楷的极力坚持下留了下来,每个人都认为那棵树已经死了,周泽楷却时常去看看那棵树,偶尔轻声说些什么,目光怀恋而悠长。


 


那块碧玉周泽楷贴身佩戴,头一两年冰凉刺骨,第三年起竟也渐渐回暖,戴到现在也成了成色很好的一块暖玉。周泽楷想大概这块玉认了他这个新主人吧。


 


这一年冬天的雪下得很早,与周泽楷十岁那年冬天毫无二致。


 


周泽楷踏着雪,走到后院中央,静静地看了看落满雪的梅树,原本只剩下几枝焦黑枝桠的梅树,被雪盖着也显得不那么狼狈了。


 


“……叶修。”周泽楷低声开口,“很想你。”


 


这种想念会持续多久呢,周泽楷不知道,却也不打算阻止它。


 


然而,就在周泽楷打算转脚回屋时——


 


一朵梅花轻轻地掉在了他的肩上,砸了一下,落在了雪地上。


 


那是一朵极小的梅花,花瓣细嫩孱弱,整棵树上恐怕只开了这么一朵,却足够周泽楷惊得连呼吸都忘记了。他慢慢地蹲下身,眼睛紧盯着那朵梅花,捧起梅花的手颤抖得厉害。


 


梅花开了。


 


是不是他仍然可以见到那个梅花妖,白衣赤足,乌发及腰,眸子是清澈的琥珀色。


 


 


 


此去经年,是否归期将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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